迈尔斯·戴维斯自传

第一章

谈起少时岁月我所记得最早的事物是一束火焰有人点燃煤气炉一束蓝色的火焰跳了出来我不记得那人是谁了也许当时是我在摆弄炉子这不重要我深深为之震撼一束蓝色火焰自炉头嗖一下窜出来那猝然一瞬那是我能追溯到最远的记忆更久远的过去是一团迷雾你知道的是谜而那火焰在我脑海中却像音乐般清晰那年我三岁

我注视着那束火焰感受它的热量传到脸上我感到恐惧真正的恐惧它第一次出现在我的人生中可我也记得那像一场冒险一种诡异的快感我猜那段经历将我带往意识中一个不曾步至的地方带往所有可能性的边界——也许如此我也不知道此前我从未试着厘清这一切那恐惧更像在鼓励我鼓励我径直走进某种我一无所知的东西我想正是那里我的人生哲学发源于此我开始投身于我所信奉的一切就在那一刻我不知道但我觉得大概就这样我他妈那时候懂个屁我始终坚信打那时起我只能一路前行远离那束火焰的热量

回顾过去我并不记得自己一岁时的事——何况我也不喜欢回忆过去但我确切知道一件事在我出生一年后一场剧烈的龙卷风袭击了圣路易斯城撕碎了一切对此我好像还零星记得什么——在我记忆深处也许这解释了我的脾气为何如此暴躁那场龙卷风将它狂暴的创造力留在我体内也许它还留下一阵强风你懂吹小号需要强风[1]从神秘且超自然的意义上我坚信如此况且龙卷风显然足够神秘足够超自然

我出生于 1926 年 5 月 26 号伊利诺伊州阿尔顿市阿尔顿是个河滨小城位于密西西比河上游东圣路易斯市以北 25 英里我继承了父亲的名字而他继承了他父亲的于是我叫迈尔斯·杜威·戴维斯三世但家里所有人都称呼我小迈我一辈子都讨厌这小名

我父亲来自阿肯色州他在一座农场长大那属于他父亲迈尔斯·杜威·戴维斯一世我祖父是个会计干这行得心应手他为白人做账赚了很多钱世纪之交他在阿肯色州买下五百英亩土地当他买完土地附近的白人那些曾雇佣祖父为他们梳理财务问题整理账本的白人转而排挤他将他驱离自己的土地依他们的认知黑人不该拥有所有土地所有财富他不该聪慧过人甚于白人这一切并没有多大改观哪怕在今天依旧一切如昨

在我一生多数时候来自白人的威胁笼罩着祖父的生活他甚至派自己的儿子也就是我的叔叔弗兰克当他的保镖以期避开这些威胁戴维斯家族一马当先父亲和祖父如是说而我对他们深信不疑他们说戴维斯家都是独树一帜的人——艺术家商人专家音乐家——旧日里为种植园主奏乐早在蓄奴制度废止前始终如此到我祖父为止戴维斯家祖辈都演奏古典音乐这也导致我父亲既不弹也不太听音乐蓄奴制度结束了祖父曾说他们只准黑人在破酒馆和窑子里演出他的意思是他们——那些白人——再也不想听到黑人演奏古典音乐他们只想听黑人唱唱灵歌和布鲁斯如今我不知道这有多大程度属实但父亲告诉我的就是这样

父亲还告诉我祖父曾告诫他每当他拿到一笔钱无论何时何地无论从谁手里一定要点清数额看看齐了没有他说在金钱方面信不得任何人哪怕是自家人有一回祖父给父亲一笔钱说有 1000 美元让他带去银行银行远在 30 英里外户外阴凉处也有 38 度 [2]——阿肯色州的夏日父亲一会步行一会骑马可算到了银行父亲点了一遍钱只有 950 美元他又数了一遍一模一样的数额950 美元他几乎吓尿了裤子连忙赶回家跑到祖父跟前说他丢了 50 美元祖父只是站在那儿看着他说你走之前数过钱吗齐了吗父亲说没有他走之前没数过钱那就对了祖父说因为我只给了你 950 美元你什么都没丢但我跟你说过吧把钱点清楚任何人的钱包括从我这给你 50 美元点清然后到银行把钱存进去照我说的做对于整件事能让你牢牢记在脑子里的不光是远在 30 英里外的银行还有那傻逼天气热得发癫祖父在这件事上着实冷酷但有时你必须冷酷父亲从未忘记这一课他还将这一课传给了孩子们所以现在我会数清每一分钱

我父亲以及我母亲克莱奥塔·亨利·戴维斯都于 1900 年出生在阿肯色州他在那儿读了小学父亲和他的哥哥妹妹都没上中学而是跳过去直接进了大学父亲毕业于阿肯色州浸会学院宾夕法尼亚州的林肯大学还有西北大学的牙科学院因此父亲获得了三个学位印象中在我长大一点的时候我抬头在他办公室墙上看到了那些傻逼玩意儿我说我操他可别让我弄这些我还记得一张照片父亲在西北大学的毕业照上面只有三副黑人面孔他二十四岁那年从西北大学毕业

他哥哥斐迪南上了哈佛和某所柏林的大学他比父亲大一到两岁跟父亲一样他也跳过了中学他高分通过入学考试直接进了大学他这人棒极了整天给我讲凯撒和汉尼拔的故事还有黑人历史他环球旅行走遍天涯海角他脑袋比我父亲更好使同时是个情场高手还是一份杂志的编辑名叫色彩他是那么聪明让我觉得自己是个傻子在我成长过程中只有他能给我带来这种感觉斐迪南叔叔远不止这些我喜欢围着他转听他讲旅行的故事讲他的女人他还巨他妈时髦我在他身边晃悠得太频繁甚至惹怒了母亲

父亲从西北大学毕业后娶了母亲她会拉小提琴也弹钢琴她的母亲在阿肯色州当风琴老师她从未提过太多她父亲的事所以我不太清楚她老家的情况她没说过我也没问过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从我听到的只言片语推测——当然也考虑到我见过其中一个人——她的家族大概是中产阶级态度里流露着一丁点傲慢

母亲非常漂亮她时髦到夸张长着一副南亚人面容就像卡门·麦克雷还有深棕色的光滑皮肤她颧骨很高头发带着印度人的质感还有双美丽的大眼睛我和哥哥弗农长相都随她她穿貂皮大衣戴钻石她浑身上下光彩照人戴各式各样的帽子以及别的玩意儿在我看来母亲的朋友们都和她一样光彩照人她的穿着打扮总是极尽奢华炫目我继承了母亲的长相也继承了她的衣品还有对潮流的敏感我猜你可以说我身上一切艺术天赋都来自母亲

不过我和她相处并不算太融洽也许这是因为我们彼此都有坚强而独立的人格我们仿佛争论不休我爱母亲她不是凡夫俗子她甚至不会做饭但是我说了我爱她即便我们并不亲密关于我的人生轨迹她有一套自己的规划而我也有哪怕在小时候我也一直践行自己那一套我猜你可以说我和母亲更相似胜过父亲纵使我也从他那继承了一些东西

父亲一开始在伊利诺伊州阿尔顿市安家我和妹妹德罗茜在那出生随后我们举家迁至东圣路易斯市


  1. 原文两处用的都是 strong wind双关语可以理解为吹小号需要强劲的气息 ↩︎

  2. 原文中是 100 华氏度为方便阅读这里转换为摄氏度约为 37.8 摄氏度 ↩︎